尋找童話書- 內文節錄

愛情的最後權利,就是選擇放手。

沒有戀愛的天堂,永遠比不上千瘡百孔,但充滿感情的人間。

能夠寬恕別人,也是一種福氣。
有時候,放過別人,就等同放過自己。

若然把愛人的自由無限放大,所謂的權利,最終只會是傷人的利器。

每個初次戀愛的女生,也曾有這過種信念吧?
年紀輕輕,卻堅持已遇上一生最愛,總以為除了眼前這個他,就無法再愛上別人。

 

楔子
淺薄的霧氣隨風飄散,彩色的雲朵懸浮空中,悠揚的樂聲環迴盪漾,襯托著上天下地一片無止盡的白。
在這幅猶如白紙的畫面右端,出現一座白皚皚的高聳雪山,一名全身素白的年輕女孩站在頂端,在狹小的空間來回踱步。
女孩長得一副清純稚氣的臉孔,皮膚跟背景一般的雪白,粉紅色的小嘴緊抿著,兩手輕垂在身體兩旁,眼神一直緊盯著地面。
怎麼辦呢?應該如何交代才是?這次我可是闖下了彌天大禍啊!女孩的心聲清晰地從心間響起,她趕緊用雙手掩住胸口,避免再洩露緊張的心情。
這時候,一陣輕風在她身旁掠過,女孩猛然抬頭,目光被吸住了。
新版Mini-cooper。福士開蓬甲蟲。Mazda Tribute四驅車。豐田Mini Echo Ist。凌志IS300。三菱Dion。標緻307SW……
女孩遙望半空中經過的交通工具,看得目不轉睛,流露既羨慕又可惜的表情。
全都是我最愛的型號呢!她小小的瞳孔內,盡是一團又一團純白柔軟的雲朵。
然後,她想起那部跟自己「出生入死」、度過多個寒暑,結果壯烈犧牲的飛天綿羊仔。
唉!她忍不住嘆了口氣。就是差那麼一點點,要不是一時間分不清左右,我一定可以及時避開那客機的!她反覆想過無數遍。
「829411,請進入A座的2816號課室。」高空的某一點傳來如夢似幻的聲音。
她鎖起兩道小尾,似是鼓起畢生的勇氣,凌空跨出一步,向半空輕輕一躍。
在她躍起的一刻,背部突然長出兩片透明的東西,以規律的節奏拍動著空氣,助她一步一步向高空直飛。
那是一雙晶瑩剔透的翅膀!女孩一邊純熟地拍翼高飛,一邊以指尖在半空中比劃著,看來是在尋找指定的樓層和課室。
最後,她停在天空的某一個位置,合起雙手,低聲唸了幾句別人聽不懂的話,一道黑線應聲浮現眼前,慢慢勾畫成木門的形狀。
女孩以微顫的手叩門,等得內裡發出「請進」的指示,才恭恭敬敬地推門內進。
房內的陳設簡單整齊,就如一個普通的課室,有書桌、椅子、白板、書櫃和電腦設施,盡頭還有學生佈置的壁報板。
房間的盡頭,站著一個同樣身穿白衣的女子,年紀看來比女孩略為成熟,翅膀也比她的大一點,臉上架著一副超薄的眼鏡,好像還化了淡妝。
依她的打扮和舉止判斷,身分應該就和老師差不多。
「829411,初級天使,期末筆試成績為E級,操行得B級,至於飛行路試因為出現意外,所以無法評級。」她手持一個文件夾,朗讀著上面的考試結果。
編號829411的初級天使咬住嘴唇,頭顱垂得低低的,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上。
「由於不能順利通過路試,所以升級試的總成績依舊不及格。」貌似「老師」的白衣女子托托鼻樑上的眼鏡,以有點可惜的口氣宣布。「對不起,這是你第三次考試失敗,恐怕短期內不能再升級了。」
「明白了,老師。」829411點點頭。
那名女子果然是老師。她伸出食指,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圓圈,一縷白茫茫的輕煙隨即冒出。待得白煙漸漸散去,一團類似電單車的物體躍現眼前。
說是「類似」和「一團」,因為它看起來質感軟綿綿的,猶像由雲朵砌成一樣,但線條和外型卻跟人間的電單車無異。
「還有,你弄壞了考試專用的飛天綿羊仔,修理費用需要從月薪中扣除。」老師指著「綿羊仔」破損的部分,其「傷勢」似乎不輕。
「明白了,老師,真的對不起。」829411彎身道歉。
「829411,你是一個很有潛質的天使,就是太大意了。」老師輕嘆一口氣,「飛行守則第十九條列明,在人間的天空飛翔,必須啟動隱身功能,你怎可以連這點也記不牢?」
根據考試報告所載,這名初級天使在飛行考試時,因為忘記使用隱身功能,更錯誤闖入了人間的飛行軌道,在飛機的附近徘徊盤旋,嚇得該飛機的駕駛員即場昏倒,最終引致「撞機」。
當然,這裡說的撞機和恐怖襲擊的程度有天壤之別。當時初級天使的綿羊仔跟人類客機擦身而過,僅是發生「輕微」碰撞。
不過,這宗意外在天堂來說,已屬轟動一時的新聞,成為翌日多份報章的頭版報道,829411也因而「聲名大噪」。
「這個……我一時忘了,對不起。」她把身子俯前,加強抱歉的語氣。
「算了吧!校長決定不追究,你的學位算是保住了。」
「謝謝老師,謝謝校長。」初級天使連連磕頭,以示感謝。
「升級試的事就此作罷,那麼說說你的學業,你好像還沒呈交暑假習作。」老師開啟了桌上的電腦,翻查學生的功課紀錄。
「這個……我……還沒做好……」829411臉色刷地轉白,支吾以對。
「是不是有甚麼不明白的地方?」老師從屏幕上抽離視線,「那些都是簡單的處境練習,你們上課時應該全都學會了。」
「不……問題是……我把它……」她的舌頭打結,十指慌亂地扭絞在一起。
「到底發生了甚麼事?」老師察覺到學生的異常,把目光鎖到她的臉上。
我把練習薄丟失了。829411的嘴巴不敢哼聲,但心裡那道聲音卻出賣了她。
她條件反射地按著胸前,想堵塞身上第二個「嘴巴」,卻已經慢了一步。
「丟失了?」老師聽得清清楚楚,顯然大吃一驚,「甚麼時候的事?在哪兒不見的?」
「在人間……撞機之後…..就不見了。」她困難地吐出可怕的事實。
「人間?」老師的眼睛睜得老大,臉色難看起來,「你的意思是,練習薄現時在人類世界?」
「可能是……大概是吧。」她害怕地縮起雙肩,「對不起。」
「829411,你知道自己幹了甚麼嗎?」老師的臉蒼白如蠟,認真地向她說:「你們的練習簿,就等同人類的魔法書,一旦落入凡人手上,很可能會影響人間的秩序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「我知道…..十分對不起。」初級天使像一張跳了線的唱片般,又再說出道歉的對白。
「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!」老師握緊拳頭,果斷地吩咐道:「我現在馬上向校長報告,要求校外支援;你要向我詳細描述遺失練習薄的經過,並在有需要時全力協助搜索。」
「是!」這次她答得罕有地爽快。
聽老師的口吻,應該是著急多於生氣,至少不會立即開除她的學籍,倒是令她放心了些許。
老師按動電腦的緊急通訊模式,以抖震的指頭觸動鍵盤,在標題一欄輸入「魔法書遺落人間」。
正當天堂的教育部、保安部統統大為緊張,擔心機密外洩、天人關係受損之時,那部惹來軒然大波的魔法書,原來已悄悄落入另一個「天堂」。

 

人間篇: 第一回 - 王子上天堂
「小姐,是時候起床了。」
「白小姐,再不起來就趕不及上課。」
「小雪小姐,乖乖起來換校服吧!」
數名穿上白恤衫藍背心、戴上純白手套的男女,齊齊圍在一張淺藍色的公主床前,你一言、我一語地說個不停。
床上的那位大小姐卻充耳不聞,以「大」字的姿態躺在那兒,睡得像個昏迷了好幾年的病人。
眾人見方案一行不通,只好把行動升級,相繼拿出屬於自己的「道具」,改行方案二。
「小姐,我今天煮了你最愛吃的蜆肉天使麵。」靠近床頭位置的中年女人手執鑊鏟,誇張地在半空晃動。
「白小姐,你今天負責開學典禮的舞蹈表演,舞衣和頭飾已經準備妥當。」站在床末的帥氣男生臉孔朝下,伸出捧著衣物的雙手。
「小雪小姐,新學期應該用新書包,你上星期買的Strawberry新款手袋可以隆重登場了!」被擠在外圍的年輕女子拿著一個紅白格子袋,踮高腳尖向內圍嚷嚷。
這時候,被稱為小雪的大小姐總算有所動靜,雙眼勉強睜開了一線,拉開身上的被子,揚了揚右手。
看到小雪揚手的動作,眾人迅速各就各位,有的扶她下床,有的替她拿校服,有的遞上牙刷毛巾,有的捧上早餐飲品……各人分工清晰,有條不紊,時間掌握恰到好處,明顯是合作無間的搭擋。
「May May,我今天想用藍色那個花花布袋!」白皓雪塗上青瓜味的洗臉奶,朝最年輕的一名傭人喊道。
白皓雪人如其名,有一身勝雪的膚色,加上每天以燕窩進補、使用最高級的護膚品,所以皮膚看起來滑不溜手。
「好的,小雪小姐。」May May先替她換了個袋子,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說:「其實,我的名字是Macy,不是May May……」
「May May不是挺順耳嗎?我覺得很好聽啊!」小雪打斷她的話,掀起一邊眉毛,「你不如改名叫May May吧!」
跟名字最不相襯的,大概是小雪的氣質──五官標致,樣貌可愛,卻隱隱流露一股強者的霸氣,老是令人有種不安的感覺。
「可是……」原名Macy的新員工一臉為難。
「當然沒問題,May May聽起來很可愛,很適合你。」另一名年輕男生急忙插嘴,「小姐改的都是好名字。」
「兔兔,你果然乖巧,我會叫爸爸給你加薪百分之十。」小雪抹一把臉,開始吃著她的天使麵早餐。
「謝謝你,小姐。」被冠以動物名稱的男生點頭道謝。
剛改名May May的Macy望向男生,表情夾雜著驚訝與鄙視,又略帶幾分同情。
後來,她才知道小隊中以疊字為名的人,十居其九都是「有幸」得小雪「賜名」的。
兔兔,貓貓,牛牛,羊羊,雞雞,魚魚……原來能夠逃離動物的命運,保住一個人類的名字,已算是走運。
「小姐,時間不早了,我們要起程。」一身西裝打扮、頭戴水手帽子的司機先生站在門外等候。
「好的,我們先去接青蛙公主。」小雪對鏡子梳理一下劉海,滿意地笑笑。



車子駛到學校的前一條街道,忽然在路中心停了下來。
「為甚麼突然停車?」小雪覺得不對勁,尖起聲音問司機。
「小姐,前面整條馬路都是學生,私家車無法前進。」司機眼望前方,臉露詫異神色。
「這怎麼可能?都快要上課了!」小雪不按煩地按下車窗,把頭伸到街上去。
放眼望去,路上盡是一片海水般的湛藍碧綠──學校的校服顏色是也──連綿不絕地在陸地上盪漾,恰如掀起陣陣漣漪。
小雪身旁的女生也湊近車窗,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,半掩著嘴道:「難道學校出事了?」
「不是吧?」小雪眉頭一皺,隨手拉住一名路過的女學生,換上溫柔的聲線問:「這位同學,請問你前面發生了甚麼事?」
「咦!你不是會考班的學姐白皓雪嗎?」被拉著的女生煞住腳步,興奮地握著小雪的手。
小雪是校內著名的優等生,又是芭蕾舞團的核心成員,樣子長得甜美,加上是城中富商的掌上明珠,絕對把幸福論述演繹得淋漓盡致,自然校內的風頭人物。
「你好,很高興認識你。」小雪漾出招牌的友善笑容,技巧地隱藏真正的煩厭表情,滿有禮貌地再問一次:「麻煩你告訴我,校門外的人到底在幹甚麼?」
小雪最厲害的殺著,是深懂取悅別人之道,強項是極速變臉,在不同場合掛上合適的面具,建立對她有利的完美優等生形象。
「學姐你不知道嗎?今天是王子瑞駕臨的大日子!」女生瞥一眼擁擠的人群,「大家都駐足校門前,想搶先一睹他的風采。」
「王子?哪個國家的王子?我們的學校跟皇室有淵源嗎?」小雪聽得一頭霧水。
「不是王子,是王子瑞,轉校生的名字。」女生解釋。
「王-子-瑞?沒聽過。」小雪用上腦袋的記憶體,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。「清華,你知道他是誰嗎?」
「略有所聞。」外號「青蛙公主」的陸清華頷首,「聽說他的成績一級棒,運動藝術樣樣皆精,是我們學校創校以來,第一名破格取錄的轉校生。」
「噢!原來清華學姐也在,我實在太幸運了!」女生喜上眉梢,急不及待繞到車子的另一邊,熱情地跟清華握手。
清華擠出一絲微笑,生硬地跟她握了把手,不知應該說甚麼才好。
她在學校的成績同樣名列前茅,身兼班務委會員主席、合唱團首席女高音兩項要職,以勤奮能幹見稱。但她的個性慢熱、不擅與陌生人打交道,所以名氣略遜於小雪。
「兩位學姐果然是Twins,連上學也坐同一部車子。」女生的眼光來回打量她們,似是不想錯過任何見面的細節。
小雪和清華於升中時相識,兩人性格迥異,一冷一熱,卻一見如故,自此經常出雙入對。她們一個被封「白雪公主」、另一個就是「青蛙公主」,成為同學們口中的「校園版Twins」。
在家中一向以公主自居的小雪,看來對封號頗為受落,倒是清華覺得不好意思,經常強調自己配不上公主的外號。
她的家境遠不如小雪富裕,性格相對沉實得多,對甚麼王子公主早已沒有幻想,不過十多歲的年紀,已常常把「這個世界沒有童話」掛在嘴邊。
「呀!王子瑞好像跟你們一樣是會考班的。」女生突然想起來。
小雪扁起心裡的小嘴,對這個素未謀面的新生起了戒心。如果真的如這名女生所言,是個出類拔萃的厲害腳色,她在校內的地位豈不是岌岌可危?
鄰國王子要挑戰本公主,可不能輕敵了事。小雪滿腦子警戒信號。
「還有啊,傳聞他是個超級帥哥,比我們學校任何一位男偶像都要英俊!」女生說時雙眼發亮。
超級帥哥?小雪幾乎訕笑起來。一個人哪有可能如此完美,既頭腦聰明,又有運動細胞,兼且天生俊美?我校的男生沒一個長得像樣,要比他們好看又有何難?
這個時候,上課的鐘聲咚咚作響,小雪和清華心知不妙,趕緊挽起書包下車,雙雙向學校的大門跑去。
與此同時,馬路上的學生仿如聽到警號,紛紛作鳥獸散,校門外迅即回復平靜。
王子瑞,都是你做的好事,若然我遲到一秒鐘,一定不會放過你!氣喘呼呼的小雪,不斷在心底咒罵這名素未謀面的轉校生。



「給我一份呀!」
「我也要一份。」
「你拿了我的那份,快些還給我。」
小雪和清華踏入課室的一刻,發現平日總是靜悄悄的氣氛,忽然變得熱鬧非常,同學們都圍在某張書桌前,手中拿著一份報紙模樣的東西。
正確來說,圍觀的全是女同學,男同學都乖乖地待在自己座位,看上去大多死氣沉沉、一臉沒趣。
「有甚麼要緊的新聞嗎?」小雪忍不住開口問。
她回想昨天看的晚間新聞報道,順序應該是公路車禍、政改風波、銷售稅咨詢、美容院騙案、台灣總統醜聞、美國恐怖襲擊驚魂,之後便是體育快訊,好像沒有特別轟動的新聞……難不成是新鮮出爐的「今晨消息」?
「當然是大新聞!小雪,這份留給你。」一名架著笨重近視鏡的女生走了過來,湊近小雪耳邊說:「詳列王子絕密檔案,還附送拉頁海報!」
「甚麼?」小雪一時間弄不明白。
清華替她取過「報紙」一看,原來是校內某份非官方的刊物──天堂學生報。該報由中六某班熱愛傳媒行業的同學創立,以採訪學園趣聞、刊登學生作品為主,由於閱讀量每況愈下,半年前已告停刊。
「天堂學生報復刊了?」小雪與清華異口同聲。
「天堂」是這所中學的校名,被譽為城中最好的貴族學府,學生不是出自名門望族,就是學業成績極度突出,公開試的表現傲視同儕,大學的入學率達百分百。
難怪很多家長都笑言,這學校真是人間天堂,只要把子女送進去,他們便會前程似錦。
清華父母得知女兒獲取錄那天,就興奮得整天手舞足蹈、徹夜難眠,彷彿女兒真的升格為「公主」,從此踏上青雲路。
「對呀!聽說印了一千份,統統在一個早上給搶清光。」四眼女生手持幾份學生報,珍而重之地放進書包裡。
「一千份?搶清光?這不可能吧。」小雪覺得難以置信。
眾所周知,這份報紙一向不受歡迎,到底找誰去搶?編輯部每次都是逼人收下,大家轉頭就會丟進垃圾箱。
「想不到刺激銷量的,竟然是一宗娛樂新聞。」清華指著頭版的一段報道,沒奈何地笑笑。
小雪順著清華的指尖看過去,讀到「頭條新聞」的粗黑體標題:王子上天堂,資料大曝光。
又是那個甚麼王子?他的氣勢果真銳不可擋,未見其人,影響力已延伸至文化媒體。
再看下去,文章詳述王子瑞的出身日期、身高體重,從小學至初中的學業成績、曾經參與的課外活動,還有在學界比賽獲得的獎項。

姓名:王子瑞,William
出生日期:一九九零年十一月十四日
星座:天蠍座
生肖:馬
身高:一米八
體重:六十二公斤
血型:O型
興趣:閱讀、籃球、足球、游泳、電影、音樂
語言:廣東話、普通話、英語、德語、意大利語
最喜歡的科目:數學、物理
學歷:天才幼稚園,傑出小學,優質中學(中一至中四)
曾獲獎項:……

「這個王子看來大有來頭。」清華看到那長達半頁的獎項表,不禁暗暗佩服。
「就連樣子也是頂級一班馬。」四眼女同學插口,附加仰慕的神情。
怪不得拿報紙的都是女同學,而男生就個個臉如死灰,原來是為了這個所謂的「王子」。
「是嗎?」小雪不以為然地聳聳肩。
她看著檔案旁邊的小圖,隱約可見一名男生的輪廓,高鼻子尖下巴,但受到圖片面積和解像度所限,實在看不清是甚麼級數。
況且這名叫海沙的「四眼女同學」,老是喜歡將事情誇大十倍,去年她言之鑿鑿地告訴小雪,結識了鄰校一名超級美男子,大夥兒滿懷期待地去湊熱鬧,最終全部落荒而逃。
同學們事後分析,海沙的惡劣品味,大概和她本人的長相有關──其貌不揚的人,對別人的外貌要求自然較低。
海沙雖算不上面目可憎,卻絕對跟美麗沾不上邊。那副厚厚的近視鏡,總讓人有窒息的感覺,目光不想在她臉上多留兩秒。
「你不相信我?他真的很帥呀!」海沙死心不息地翻著學生報,把中間的跨頁遞到小雪面前。
「海沙,你知道甚麼是各花入各眼……」說到這裡,小雪突兀地把話打住了。
好-英-俊!小雪很想高聲喊出來,但一向訓練有素的她,還是冷靜地按住內心的激動,維持一張從容自若的臉。
巨型拉頁海報中的他,跟她的臉孔只得幾寸距離。她彷彿能夠嗅到相中人的氣息。
出眾的、健康的、自信的氣息。貴族王子的氣息。
半月型的濃密眉毛。雙眼皮的靈氣眼睛。高挺而畢直的鼻子。淺薄而細小的嘴唇。最難得的,是極少在男生臉上出現的優質皮膚。
黑亮而嫩滑,在陽光下閃閃發亮,令人很想伸手輕撫……
我究竟在想甚麼?連我也被這個王子迷住了嗎?單憑一張七三臉的「甫士照片」,就能使我淪為羊群中的成員?小雪甩甩頭,她才不要跟其他同學一般見識。
清華望了望海報,不期然眨了眨眼睛,平心而論,確實是一個蠻吸引的男生。
就在這對Twins看得目不轉睛之時,門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,同學們迅速返回座位、整理衣衫、收起報紙、取出課本,擺出典型的乖學生造型。
天呀!班上九成的女學生心裡低呼一聲。班主任身後那名高大黝黑的男生,不就是海報中人嗎?
霎時之間,班內所有同學的眼光都鎖在王子瑞身上。女同學在比對海報和眼前的王子瑞,得出真人比上鏡更具魅力的結論;男同學則暗自拿自己和對方比較一番,搖頭嘆息與嗤之以鼻的各佔一半。
「他是今年的插班生王子瑞,從優質中學轉校而來,希望大家相處愉快。」班主任望向子瑞,「接下來請你自我介紹。」
「我是王子瑞,William。」是一把輕若無聞的聲音。
眾人等待他再說下去,他卻閉上嘴巴,眼簾半垂,眼光投在褐色的木地板上。
課室就這樣陷入短暫的死寂。約莫過了一分鐘,班主任意識到他已介紹完畢,才示意他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好有個性啊!果然跟一般輕佻的男生不同。小雪正豎起心裡的大拇指,不合心意的對白卻鑽進耳朵。
「裝甚麼酷?真是沒禮貌!」一名坐在前排的男生壓低嗓音低罵。
「浮誇造作,突出自己。」另一名男生隨即附和。
女生們迅速結集凌厲眼神,向目標人物掃射過去,兩人即時噤若寒蟬,其他蠢蠢欲動的男生也不敢妄語。
「怎麼樣?相信我的話了沒有?」海沙以手肘撞向小雪,滿臉陶醉地看著王子瑞。
小雪沒有答話,神色自若地挪開視線,靜靜拿出英文課本,翻到班主任指示的一頁。
海沙對她平靜的反應嘖嘖稱奇,心想白皓雪果然是個獨特的女生,可以對大家趨之若鶩的男生不屑一顧。
然而,跟小雪隔了兩個身位的清華,卻確確實實地「聽見」小雪的心臟,傳出節拍紊亂、音量強勁的心跳聲。
她以眼角瞄向小雪,那若無其事的表情背後,藏著另一張別人看不見的臉。



「小雪、清華,你們很久沒開演唱會,不如一起去唱卡拉OK啦!」海沙拉住小雪的手,興致勃勃地建議。
「好提議!最近Twins出了新唱片,一定有大堆新歌試唱。」另一名女同學搭著清華的肩膀。
「去Blue Box最好。」這次開腔的是男生。
「Blue Box的環境不好,沒有獨立洗手間。」小雪輕皺眉頭,「倒不如來我家唱。」
「那樣沒氣氛呀!」海沙投反對票。
「都是Blue Box最好,地點方便、經濟實惠。」男生從書包掏了一張薄薄的彩紙,「我有八折優惠券,下午茶和歡樂時光也適用。」
「且慢!卓嵐先生,我們甚麼時候邀請你了?」海沙終於發現有局外人搭訕,頓時一臉戒備。
卓嵐是他們的同班同學,成續一般、知名度不高,足球倒是踢得不錯。
由於為人幽默,他跟班上的女同學很合得來,唯獨與海沙總是不咬弦,說不到幾句就互放冷箭。
「謝謝你的讚賞,可是我有點喉嚨痛。」清華露出苦惱的神色。
「我晚點也有事做,不能去了。」小雪跟著說。
海沙正想落力游說兩人,兩部相同型號的名車同時駛至。
「海沙,我們先走了。」小雪拉拉清華的校裙,向前頭的藍色保時捷走去。
「既然沒得看演唱會,我也回家了。」卓嵐朝海沙揮揮手,邊哼著流行曲,邊步向後面的保時捷。
看著卓嵐得意洋洋的模樣,海沙恨得摩拳擦掌,無論怎樣看,他都不像一個坐新款保時捷的富家公子呀!
巴不得你遇到車禍,車子撞個稀巴爛!海沙又再默唸咒語,才悻悻然的坐上計程車。
不出清華所料,離開校園範圍、回到自己家中的小雪,馬上就脫下高貴的公主面具。
沒有課外話動、又不用上補習班的日子,清華下課後都會來小雪的家,跟她一同溫習功課。
小雪是個很怕悶的人,不能忍受半點寂寞。每次她覺得無聊,就會把白家上下整得很慘,所以大家都很喜歡清華,非常歡迎她來陪伴小女主人。
「清華,你覺得王子瑞如何?」小雪啟動電腦的音樂播放器,一骨碌攤到睡床上。
擴音器傳來Twins的情歌,床上的小雪左右翻動身體,展露一副在學校看不見的小粉絲臉孔。
「你指哪方面?」清華端坐書桌前,翻開課本準備做功課。
「就是整體而言,你對他有何感覺?」她抓起床上的洋娃娃,把玩它幼小的四肢。
「就是男生一名。」清華答得簡潔。
「除此之外呢?」小雪顯然對答案不滿意。
「很高,皮膚有點黑。」她把歌曲的音量調低,眼光重投習作本上。
「我問的是主觀感覺,不是客觀陳述。」小雪翻了翻眼睛,「例如是,你覺得他是不是好男生?」
「我沒跟他相處過,不知道他好還是不好。」
清華又是那副官腔,小雪覺得她長大後一定要當政務員,否則真是太浪費。
「那麼你會喜歡他嗎?」小雪撐起身體,以試探的語氣問。
「我為甚麼會喜歡他?」清華愕然地抬起頭。
「會不會有一點點心動的感覺?」小雪追問。
「怎麼會有?」她不假思索地反問。
「有你這句就好了,我已經紀錄在案。」小雪指向自己的腦袋瓜,燦然笑笑,「我終於找到了最愛,這回要全力出擊。」
「最愛?你認識他才一天,就知道他是你的最愛?」清華以筆桿抵住下巴,睜大杏圓的雙眸。
單憑一面之緣,就視對方為最愛的人,對她來說簡直是天荒夜談。
「這叫做一見鍾情呀!」小雪的笑容甜如蜜糖,「我知道就是他了。」
「你是不是看得太多愛情小說?」清華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想法。
小雪從小喜歡看書,特別是童話故事、言情小說和愛情詩集,從小學一年級寫過第一篇「我的志願」開始,她就立志要當一名作家。
這些年來,她已接連推出過數部「大作」,白家員工及清華都是她的「忠實」讀者。
「不,這就是愛情的感覺……說了你也不會明白。」小雪的語調老氣橫秋。
「我真的不明白。」清華的視線又回到習作本上。
「你不用明白,最重要是他明白。」小雪邊說邊走下床,拉開了梳妝台的抽屜。
「你打算追求他?」清華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。
「最理想的是,成功吸引他追求我。」她取出一盒高級護膚品牌的面膜,撕開了包裝紙,「這是情場戰略,你沒談過戀愛,又怎會了解?」
「…….」清華無言以對。
雖然小雪是天堂的小花,幾年間收過不少男生的情書,但據清華所知,她一樣未有任何戀愛經驗。
「來吧,我們一起變漂亮一點。」小雪將其中一片面膜敷在自己臉上,另一片則遞到清華面前。
「我不用了。」她一向不喜歡這種玩意。
「試試看嘛!這是媽媽特地從歐洲寄回來的。」小雪不理她反對,硬將面膜貼到她臉上,「連續使用一星期,可以令皮膚白裡透紅、柔軟嫩滑、晶瑩剔透。」
「你情人節送給我的面膜,我都沒怎麼用過。」清華想起那份價值不菲、最後卻派不上用場的禮物。
「不是吧?你送給我的蘋果糖,我可是不到三天就吃完。」小雪撇起小嘴,「你總是不重視我送的禮物。」
那怎麼一樣?蘋果糖是你的至愛,但我根本不愛用面膜!清華本想反駁,最後還是閉嘴不語。
不論是生日、情人節、聖誕節,小雪送上的禮物,十居其九是她自己喜歡的東西,清華每次拆禮物的時候,都有一股既無奈又好笑的感覺。
最要命的是,小雪從沒注意到這個問題,往往期待她給予高興的反應;清華為了逗朋友開心,總會回贈一個對方預期的表情。
久而久之,小雪已然把個人的喜好,全盤套用到清華身上。
「清華,不如先別做功課,我們來談談心事。」小雪掀起清華的手,拉她到床沿坐下來。
清華還未回應,小雪已急不及待「報告」她的「心事」:身在外地工幹的爸爸不守諾言、趕不及回港過中秋節;舞蹈組有成員妒忌她的表現,在老師面前說她的壞話;她鍾愛的品牌推出限量版手袋,但她卻慢了一步認購……
這些大大小小、形形色色的事件,就是小雪口中的「心事」。清華一直耐心聆聽,間中發出「嗯嗯」的聲音,應對技巧早已十分純熟。
不知說了多久,小雪覺得沒有甚麼可以再說,於是問清華:「你最近又有甚麼心事?」
清華側起頭想了一會,正想提及剛考上私立中學的弟弟,卻發現先前滔滔不絕的小雪閉起眼睛、一言不發地倚在自己的肩頭上。
她的鼻孔發出均勻的呼吸聲,眼皮快速地眨動著,看來已不經不覺進入夢鄉。
清華看著那張雪白的面膜下、隱隱流露著嬰孩氣息的臉蛋,不由得牽起嘴角輕輕一笑。
一如以往,她的心事,還是得放在自己心裡。



「小雪小姐,你為何穿成這個樣子?」May May見她一身運動服打扮,大感奇怪。
「我要好好伸展身體、舒筋活骼。」小雪交疊手掌,扭動脖子,弄得骨頭咯咯作響。
難道這是新興的芭蕾舞衣?May May還未弄清女主人的心意,小雪已領先走出睡房,摁下升降機的地庫按鈕,她只好亦步亦趨地緊貼其後。
來到大宅的地底,小雪以輕盈的步伐走在前頭,身後的May May則左顧右盼,小心留意每道路過的房門:跳舞室、康樂室、電視室、音樂室、電腦室、卡拉OK、迷你影院、健身房、零食庫、漫畫倉、娃娃房……各式各樣,意料之內的,意想不到的,都一應俱全。
基於白氏大屋面積驚人,要全面掌握地勢有一定難度。May May上任一星期以來,主要活動範圍都集中在小雪所住的三樓,未有機會親睹地底的景況。
May May每看一道門牌,心中就驚嘆一聲,電影和漫畫裡頭對富裕人家的描述,不單一點也不誇張,似乎還比現實樸實了些許。
正當她思考音樂室與卡拉OK有何分別,前面的小雪停了下來,推開走道盡頭的右邊房門。
拳擊場。
May May看到門牌上的三個字,一股涼意從背樑升起,穿越胸腔,直達腦袋。
想不到貴為千金之軀、外表嬌小玲瓏的小雪小姐,居然會喜歡這門玩意。看她日常的人物造型,跳芭蕾舞絕對合符常理,練武打拳卻完全不成。
與此同時,小雪已熟練地戴上牙膠、扎手帶、手肘套和護腳脛,眼光在房內的拳靶、腳靶和沙包之間來回逡巡。
「今天腳痛,還是操練拳法好了。」小雪最終拾起拳靶,意有所指地望向May May。
不是吧?我的體力不好,受不了拳打腳踢的!May May吞一口涎沫,臉色一陣青、一陣白,額角漸漸滲出冷汗。
「你還站在那兒幹甚麼?」小雪擰頸彎腰、壓腿拉筋,開始進行熱身。
「小雪小姐,我……」May May心慌意亂,有口難言。
應該怎樣拒絕才對?如果得罪小主人的話,定然會被封殺吧?May May陷入兩難的局面。
「我習慣一個人練拳,你不是要站在這兒跟我對打吧?」小雪凌空揮出一拳,勁度十足,似要空氣中劃出一道裂縫。
「不!不!我先走了。」May May急忙擺手搖頭,行動敏捷地溜之大吉。
經過一小時的拳擊練習,流得一身熱汗的小雪紅粉菲菲、心情暢快,更神奇的是,跳舞造成的腳痛也減輕不少。
沐浴更衣後,她抱著大包小包的零食,到電視室看錄影了的卡通片集。
她看著因為練舞而變粗的小腿,跟自己瘦削的身型全不配合,忽然覺得一陣難過。
芭蕾舞根本就一點也不好玩,只是每次站在台上表演,爸媽即使身在外地,也會盡量抽空回港欣賞,有時還會送她一束大大的鮮花,跟她一同吃自助餐慶功。
可是,今天的開學日演出,他們兩人均以工作為由,雙雙向女兒「申請」缺席。
小雪想起台下那相連的空座位,以及坐在旁邊的清華父母,忽然感到心頭空洞洞的,有著說不出的難過。
據她的非正式統計,她跟清華父母見面的時間,大概比見自己的雙親還要多。
「小雪,老爺又寄了禮物回來。」有人敲了敲電視室的門。
「真的嗎?」小雪從巨型沙發彈起來,衝過去拉開房門,「貓貓姐,這次是甚麼禮物?」
「你要我怎麼說?多得像一個小山丘,數之不盡。」年約五十歲的「貓貓姐」促狹地說。
貓貓姐長得並不像貓,圓臉大眼、腮骨微隆的她,倒是跟金魚有些相似,只因她家裡養了很多頭小貓,小雪就給她起名「貓貓姐」。
從兩人的對話語氣,就知道貓貓姐跟別的傭人不同,不會恭敬地稱她為「小姐」、「白小姐」或「小雪小姐」。
小雪跟貓貓姐走到客廳,繞著那個「禮物山丘」走了一圈,不由得又驚又喜。相比身為女性的媽媽,爸爸似乎更細心浪漫,選購的全是她喜愛的東西。
白色的三角鋼琴。木製的教堂式雕花大鐘。仿照古堡擺設的水晶吊燈。以天鵝堡為圖案的地毯。牛奶妹扮相的金髮綠眼洋娃娃。寶箱型書櫃連無數童話繪本……
小雪發現在山丘的底層,藏著一個立體的星星形物體,好奇地抽出來一看,原來是一個設計精緻、體積小巧的燈籠。
雖然爸爸沒回來過中秋,今天的表演又告失約,但他還是很掛念我吧?小雪的心情指數迅速?升,渾然忘了雙腳的痛楚,抱住燈籠就往外跑,一心要到花園「賞燈」。
她繞過音樂噴泉、一口氣跑到前園,滿懷期待地亮起那個小小的燈籠;它在黑夜熠熠發亮,恰似一顆落在小雪手中的星星,照亮了小雪的身和心。
如果可以跟爸媽一起坐在花園一角,燃點漂亮的蠟燭、吃著滋味的月餅、把玩各式各樣的燈籠,那該會有多美妙?又或是跟心愛的情人,依偎著欣賞皎潔的明月,那該會有多浪漫?小雪凝視著握在手裡的「星星」,怔怔的想得出神。
這時候,一絲閃耀的亮光從天際劃過,敏感的小雪猛然抬頭,看著閃光拖著長長的尾巴,在漆黑的長空急速流動。
那不是流星嗎?小雪心中大喊走運,立即緊閉雙目、合起掌心,許下十年如一日的標準願望──心想事成。
不過,心想事成是否太貪心了?請爸媽多點回家好像比較實際,上天接納的機會自然較高。
正想說出這個祈願,一幅無關的影像卻乍現腦海。她忽然想起王子瑞的臉,還有那淡然卻柔和的聲線。
對現在的她來說,王子瑞不就是願望的化身?這個願望內容,比心想事成來得具體,也比多些機會跟父母見面更有新意。
那應該怎麼說呢?「跟王子瑞走在一起」嗎?這好像太露骨又不浪漫。
還是來個含蓄的版本:遇上白馬王子……不,遇上生命中的王子。就這樣修訂好了。
短短一秒之間,小雪幾經掙扎,終於敲定最後願望。
可是,在她睜開眼睛的剎那,她感到一陣涼風從上空傳來,繼而是頭頂遇襲,痛得她暈頭轉向、金星直冒。
來不及喊出聲來,她已然失去知覺,身體無力地向下墜落,在綠油油的草地上昏死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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